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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間】高樂高丨一封無法兌現的保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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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美文精選網 時間:2020-01-19 09:16 閱讀:次    作品點評
          作者 | 高樂高(原創作品  侵權必究)
           
           
          假期在老家,整理房間無意中發現了一封發黃的保證書,彎彎曲曲的字體,簡簡單單的句子,讀來卻潸然淚下,依稀看到就在不遠處,一個少年跪在地上捧著紙給母親念:我保證……
           
          母親失智已經三年了,三年來我腳下虛浮,背后空空,每每看到小區里祖孫三代一起散步的畫面都會不自覺幻想著:如果沒有……,我家的幸福大概是這個樣子。
           
           
           
          大地深情
           
          “這世上沒有誰,比我更疼愛你“,母親小時候經常這樣對我說,懵懂中總以為母親表達母愛的方式較之周邊更熱烈,在八九十年代農村就是情人間也羞于直白說愛。她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小時候,記憶最深的就是母親掛在房梁籃子里的點心、糖果,家里窮苦,所有的好東西都要節省著一點點用,盡量延長甜蜜的時間,只有我知道這些是為了讓我盡可能多吃點,饞急了的孩子總會想方設法的得到,每當發現少了,母親總是微笑著看著我說,奇怪了,又少了點,房梁這么高老鼠也能夠到。
           
          北方的冬天特別冷,那時的農村基本沒有取暖設施,大人晚上都常常被凍醒,母親總是整晚將我凍得通紅的小腳暖在懷里,直到稍大一點,說起這事被同學嘲笑,死活要求分床睡,她才訕訕地笑著說,兒長大了,知道不好意思啦,但每晚照舊用各種辦法幫我暖好被窩才讓我睡,這樣的習慣一直延續到三年前,盡管我已經長大很久。
           
          母親個性要強,勤快利索,種地要比別人種得好,做工要比別人做得多,就連土墻沙地的屋堂也要拾掇得比別人家干凈亮堂。里外都是一把好手,鄰里贊不絕口,卻從不招奶奶待見,恨屋及烏,連帶我也總被奶奶疏遠?偮犓崞鹨郧笆鼙M奶奶的氣,讓我一定要爭氣。年少的我,替母親憤憤不平,總以為人老了就會變壞就像故事里的狼外婆、老巫婆。
           
          母親讀書不多,卻特別認可讀書的好,任何可能影響讀書的農活也不讓我干,省吃儉用供我讀書。一起長大的孩子很多小學讀完就輟學了,有一天,在學校受了氣,我也嚷嚷著要退學,很少動怒的她,那天氣急了拿著棍子追著打我,最后我認錯跪著念完這份保證書她才氣消,從此,認定只有讀好書她才會高興,于是拼命讀書拿獎狀,最高興的就是看到母親逢人就夸兒子時驕傲的神態。
           
           
           
          高中、大學離家越來越遠,回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每次往家里打電話,她都認真地聽我說學校的生活學習瑣事,很長時間不出聲,我問她怎么不說話,她總是說電話費貴,怕萬一漏掉我說的哪句話,只要聽著我聲音就好。放假回家成了她日常最大的期盼,早早就開始準備,回到家基本就圍著我轉,做我愛吃的飯、聽我講外面的故事。一到假期快結束了,她就明顯焦躁不安、情緒激動。最后不得不紅著眼送我出發,我總笑她太多愁善感,又不是不回來了。好不容易工作了,又常年奔波在外,或是年齡變化,或是思念心切,母親變得愈發敏感,每次回家都是喜極而泣,走時又是含淚不舍,直到車走很遠,還悵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長風不待
           
          2016年夏末秋初,北方某小城下了一場罕見的暴雨,城市鄉村很多地方被淹,雨過天晴,大家清淤除垢,很快生活又恢復了正常。沒有人知道,二個月后的那場瘟疫是否與這場雨有關,我所知道的是很多人在中秋后病倒了,母親是其中一員,起初以為是感冒,后來從縣醫院轉到市醫院最后到省城最好的醫院搶救確診流行性乙腦。本來來不是什么嚴重的病,但是如果沒有打過疫苗又耽擱治療最佳時間,后果將很不幸。
           
          經過近三個月的住院治療,極盡苦楚,幾次進出ICU,母親最終沒能痊愈——生活不能自理、失智、失語,連她最愛的兒子也不怎么認識了。生病后的母親拒絕任何人碰她,很多護理動作無法展開,加上大小便失禁,本來干凈利落、精明干練的她,變得蓬頭垢面,目光呆滯。時常煩躁,發瘋似地摔打門窗,大部分時間靜靜地坐著,呆呆的看著窗外,像是在等我回來……, 每次回到家,我都盡量跟她說話,她卻總是傻傻的笑,偶爾突然醒悟一般,拽著我的胳膊,直直地盯著我的臉,眼睛突兀著,嘴巴張合著,分明是回想起什么,想跟我說,卻又無法成語,只好望著我哭……
           
          “我是老來有福氣,好幾個靈驗的算卦師都說過,看來我以后要靠兒子享清福呢”,母親以前總笑著跟我說。她這輩子很苦,也是住院檢查我才知道,母親年輕時漂亮能干卻因暗疾無法生育大費周折才抱養的我,能夠做母親很不易,所以格外珍惜。等到嫁給父親,因不育受盡歧視,要強的她拼命干活彌補,還是受到奶奶經常的惡語相向、肆意欺負,幾次逃回娘家都被強勸回來。直到抱養了我,還一度被奶奶追著罵:養野孩子。
           
          父親收入微薄,饒是她仔細算計,日子還是過得緊緊巴巴。不想受奶奶氣,就邊住窩棚邊自己蓋,沒錢請工人,就起早貪黑利用空閑時間打土胚壘墻;家里養雞,雞蛋卻舍不得吃,怕人笑話,半夜拿去敲商店門換鹽;那年,陪我上幾十里外縣城中考,炎熱難耐,為了省錢楞是不舍得買幾毛錢的水喝,等我考完發現人都中暑了;農忙時節,都是一天當兩天用,白天工廠搬重活晚上搶收糧食,繁重的勞動落下了直不起腰的毛病。
           
           
           
          日子艱辛,她卻從不說苦。“等你上班掙大錢了,我就在家享清福”她說,可我不夠爭氣,賺錢不夠快也不夠多,讓她的愿望實現一拖再拖,而今想要盡孝,她也體會不到了?嚯y不曾擊倒人,病魔卻會。“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于此。
           
          離離小草
           
          保證書下面是母親親手整理的我小時候的獎狀,一摞摞,整齊的碼著,上面有多次翻看的折痕,也許,無數個思子心切的夜晚母親曾反復翻看,回憶著伴我成長的點滴,那些獎狀是她的驕傲。如今,這些都空空的放在角落里,那些關于我和母親的故事散滿了灰塵。
           
          再也沒有人假期沒到就一遍一遍地問回家時間;再也沒有人提前幫我整理好房間洗曬好被褥;再也沒有人變著法給我做愛吃的;再也沒有人不舍送別又早起做好餃子為我送行,只有一個被病痛折磨的瘦小身影,傻笑著望著我……
           
          又要出發了,這次沒有滿載各種家鄉特產,也沒有滿載母親的不舍,有的只是一顆更加漂泊的心。車啟動了,走了很遠,我一回頭看到母親那張呆滯的臉上隱隱閃著淚花,耳邊回響著少年稚嫩的聲音:我保證,以后好好讀書,不讓媽媽生氣,以后上班掙大錢,讓媽媽享福……
           
           ——  The  End  ——
           
           
          高樂高    文學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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